摘要:
曾刊发于台湾《大地》、北京《地理》、北京《紫禁城》、湖南《芙蓉》、荷兰《荷露》、香港国泰航空公司随机杂志
 
一、南迁
为了工作,为了生活,具有汉学博士头衔的妻四处寄求职信。法国南方的普罗旺斯大学很快给了答复,请她去该校工作,执教古代汉语和中国古代美术史。
我们将从巴黎举家南迁。
我依依不舍,巴黎对于我这个从中国来的艺术家来说,具有太强的吸引力。她是那么博大,那么绮丽,我似乎才刚刚品尝巴黎。
妻不一样,她出生在蔚蓝海岸的名城尼斯(Nice),是属于那种不怎么把巴黎放在眼里的法国南方人。平常埋头于她的学问,再加上身体欠佳,甚少出门——她对巴黎的奢华竟无动于衷。这次搬家,她像离开一家旅馆淡然。
朋友们的反映截然不同。
中国人多是惋惜:“巴黎多好,而艾克斯又算什么鬼地方!没听说过。”
巴黎人则几乎无一例外地流露出惊喜和羡慕:“艾克斯!你们要搬到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太好了--我们能不能放假时去看望你们?”
 
二、纪元前的昂特蒙(Entremont)高地
艾克斯城北三公里,丘陵起伏,林木葱茏。山路弯弯曲曲,攀援而上。登上一块高地后,豁然开朗。这里地势平坦,视野极佳。
脚下是悬崖;
眼底是艾克斯;
远处清晰可辨的是马赛(Marseille)城和淡蓝的地中海;
如果天气好的话,你能仿佛看到东南方向是意大利。西南方向是西班牙。
而回过身来,一片规模恢弘的断垣残壁赫然入目。这里就是艾克斯的发祥地,始建于公元前四世纪的昂特蒙高地遗址。
从这些排列井然的花岗岩石阵中,你能依稀分辨出城堡,民居,街巷,水道,牢房,断头台……轻轻抚摸着这些似乎仍有些温热的两千年前的石块,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
昂特蒙高地是自古兵家必争的要塞。古希腊人,古罗马人,从莱茵河下来的野蛮的克尔特人,土生土长的高卢人,在这里不知进行过多少次争夺,合作,毁灭,建设。你只要闭上眼睛,就能从松涛中听见战马的嘶鸣,木轮的行进,武士死搏砍杀的呐喊,山民再建家园的欢叫。
从昂特蒙高地上发掘出大量的文物的石雕,现在都陈列在市中心的葛哈内博物馆(Musee Granet),其数量之多,艺术水平之高都令参观者欣喜。
其中有好几件形神逼真,表情愁苦的石雕头像其虬结的发缕上都安放着一只五指收拢的手掌,让人疑惑:它
们所表现的竟赫然是“被砍下的首级”,这当是当年那惨烈的争伐所留下的痕迹。
在昂特蒙城堡修建的同时,隔着地球,秦始皇正在另一端驱动着数十万人修筑一道长长厚厚的墙。如和中国的长城相比,眼前这艾克斯人引以自豪的高地古迹又显得“小儿科”了。然而,能够和绝代枭雄秦始皇相比较,艾克斯人当亦能引以自豪。
 
三、水之城
艾克斯(Aix-en-Provence)始建于公元前三世纪,公元十五世纪时,这里曾是普罗旺斯的首府(当然,现在它已将首府的位置乖乖让给了大城马赛)。
有人说Aix-en-Provence的意思是“普罗旺斯最好的地方”。也有人说艾克斯的原意是由拉丁文“水”演变而来,公元前122年,一个叫Sextus 的罗马将军发现了这里的泉水能治病,于是,这座城市就被叫做“水之城”。艾克斯城里至今留下了一条大道叫Sextus。
艾克斯市内现有喷泉近百处,风格迥异。这里的自来水也确实口感很好,没有一丝异味,只是不知还能不能治病。
脾性十分挑剔的妻原来住巴黎时一直买瓶装纯净水喝,搬到艾克斯后竟然也同意喝自来水了。
在餐馆里,每当服务生问:您要点什么饮料?这时经常有人回答:来到艾克斯,当然要一杯艾克斯的水。
这是一个细小精致的文化古城,小到老市区内无法行驶也没有必要行驶公共汽车。
艾克斯人口在二十世纪末的统计是134,222人,但是每年来的游客大大超过此数,无论冬夏晨昏,在街头巷尾你总能撞见他们:
或结队成群,或散兵游勇;
或白净光鲜,或蓬头垢面;
或西服革履,或背心裤衩(尤以妙龄女郎为著);
或大包小包地购物,或睡袋背囊地苦行。
在那曲曲折折的碎石头路面的老街小巷中浏览穿行,你会感慨于那些老建筑的墩实气派,你会惊异于那些小商店的华贵高雅。
这里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温夏凉,滋润而不潮湿。入夏进入度假季节后,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阳光晶莹明亮,这时又时时适时地刮来阵阵“密斯它那”(Mistral)---强劲的地中海凉爽季风。真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别的且不论,只论这清风丽日碧海蓝天,就足以让“难见天日”的巴黎人,浸淫在“雾都”的英伦三岛人格外垂青了,他们认为能够居住在这里实在是三生有幸。
而艾克斯人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要偶尔有个天阴下雨,人们见了面就不会再有别的话题,总是没完没了地抱怨天气的不好,似乎世界上最倒霉的事偏让他们赶上了。
 
四、米哈波林荫大道(Cours Mirabeau)
差不多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一条标志性大道,像巴黎的香榭里舍田园大道,尼斯的英国人散步大道,北京的长安街,台北的仁爱路……一提起艾克斯,人们马上会想起米哈波林荫大道(Cours Mirabeau)。
法文的Cours一词与“院子”(Cour)发音相同,它可以翻译成河流,水道,纵情,天体的运动,货币的流通,课本,课程,学校……也可翻译成能散步的有樹蔭的地方,但是却不宜直译成大街或大道。在法文词典上,这个词用来称呼街道的特殊用法所举的例句就是艾克斯的Cours Mirabeau。
大道以贵族出身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立宪派领袖米哈波(Mirabeau 1749-1791)命名,但是现在一提起这个名字,在法国南方,人们马上想到是艾克斯的米哈波林荫大道,而在北方,人们想到的是巴黎塞纳河上的米哈波大桥。
出生在法国的意大利裔诗人阿波里莱赫的一首诗歌脍炙人口:
在米哈波大桥下流淌着塞纳河,
我们的爱是否还应记得?
晚钟敲响,星夜来临,
时光如河水般流逝。
我们的爱还会回来吗?……
米哈波林荫大道1651年开始修建,东起荷内王(Roi Rene)喷泉(荷内王:艾克斯历史上文化艺术的保护神),中间穿过两座布满青苔,玲珑可爱的小喷泉,西至布满雕塑,庄严巍峨的大圆亭喷泉(La Rotonde)。五百米,实在不算长,但很宽,两旁建筑物的高度按照达.芬奇的美学理论,与街宽正好相等。大道旁;排列着四行粗壮高大的悬铃木(法国梧桐),树影婆娑,浓阴匝地。走进大道,扑面一绿,还真有休闲在院子里的感觉。
原本已十分宽敞的米哈波林荫大道在这世纪交接之际又进行大手笔的改造,车行道由四条挤缩成了两条,而人行道则展宽了许多许多。铺道的美丽的淡蔷薇色方石,全部采购自中国山东。现在这条大道对于行人游客来说真是变得更加轻松写意。当届的艾克斯市长德哈纳仅靠这项大道的改造工程,就赢来了市长竞选中的下一届的连任权。我再次踏上翻修完工后的米哈波林荫大道,禁不住欣喜地摇头自语: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打开艾克斯版图,你会发现很有意思的是:米哈波林荫大道将艾克斯一分为两半,南部的街道齐整畫一,方方正正,直线直角;而北部的街道则七扭八拐,错综复杂,没有一条直一点的街。妻子开车从来只在南半部转,而不敢轻易开进艾克斯北城。
米哈波大道南侧多是冷静严肃的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公司;而阳光灿烂的北侧则是更为热闹的饭馆酒吧,书肆商店。坐落在米哈波林荫大道北侧的《两个小伙子》咖啡馆开张于1792年,古色古香,已有两百余年历史。这里一直是著名的艺术家和文人相聚的场所。坐在大道的桐阴下呷咖啡,悠然相看大道红男绿女,争艳斗奇,实在是很惬意的享受。
台湾著名旅游杂志《大地》曾评说:法国最性感的城市是南方普罗旺斯的艾克斯。不知此话怎讲,但艾克斯确实以女学生多,且气质优雅健美,着装有品有味而著称。
米哈波林荫大道集中体现了艾克斯的美丽,浪漫,文化沉淀和贵族气魄。
一九九六年初冬,几个艺术家和学生,自己动手剪,扎,染,制成数万朵硕大的彩色纸花,按照光谱逐渐变化的颜色顺序栽在米哈波大道的大圆亭喷泉四周围,姹紫嫣红,亮丽夺目。他们给艾克斯城送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礼物,为美丽的米哈波大道又戴上一顶美丽的花冠。这项行动被命名为“花季永驻艾克斯”。
 
五、狂欢
早春时节,人们刚刚欢度完了圣诞和新年,然而意犹未尽,还想再找法子乐一乐。可是天依寒,水仍凉,无需避暑度假,无法下海戏水。于是艾克斯人就和其它有些城市一样,插空安排了一场更为欢快的节目:狂欢节,时间在每年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艾克斯的狂欢节当然没有巴西狂欢节那么豪放:没有威尼斯狂欢节那么诡异;没有尼斯狂欢节那么艳丽;没有芒东柠檬狂欢节那么独特……但是小小的艾克斯狂欢节却也有自己的文化特点。
如果说在其他地方,狂欢节主要是表演和观赏,那么,艾克斯的狂欢节更多的是参与。
有时分不清台下台下,演员观众。来的不论孩子大人,全都化着妆,抹着脸,全身披挂。少女少男们更是盼来了这个机会,着心尽意地将自己打扮得花样百出,骇世惊俗。
在其他地方,狂欢节花车全由汽车改装而成,而在艾克斯,则更多地用拖拉机。经常能看见司机的位置上坐着个十来岁的乡下男孩。
没有一个统一的题目,每辆花车都有自己的主张,为所欲为:蒙盔甲的武士,带眼罩的海盗,佩假发的贵族,顶皇冠的公主,留长辫子的中国人,没有脚的美人鱼,拖脚镣的囚犯,骑扫帚的巫婆,长犄角的魔鬼,插翅膀的蜜蜂,偷奶酪的老鼠,黑白斑点的花狗……全都云集在米哈波大道上。
大人如孩子般欢叫,孩子如小兽样嗥嚣。人们沉浸在一片欢乐,疯狂和胡闹的气氛中,大家都忘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肆无忌惮时用手中的纸花,纸屑,彩带,袭击着毫不相识的人。那些彩色的像意大利面条似的喷沫淋漓尽致地挂在太太,绅士,小姐,警察的头上。
在米哈波大道上,我还观看过另一次专门的化装游行。人们穿着各个时代的服装,仪态雍容,鱼贯而行,也有真的牵着骆驼骑着马的。他们在形象地演绎着法国和普罗旺斯的历史。令人吃惊地是居然组织了这么多人参与,而且似乎个个都货真价实,他们好像原本就是几百年前的人物,穿的不是戏装,而是博物馆的文物……艾克斯人对这种没什么经济效益的文化活动的热中的精神,真让人不得不佩服。
 
六、逛大集
艾克斯虽然小,但仍有一些小广场,而米哈波大道南侧那“辽阔的”人行道本身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广场,在这些广场上轮番出现的花市,菜市,手工艺术品市,服装百货市,书市,旧货跳蚤市……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真让人目不暇接,留连忘返。
这些市场,以其花草的艳丽,蔬果的鲜美,古董的货真价实,工艺品的地方风格……而闻名于世。对游客来说,其意义已经不是做买卖了,而是一个旅游项目,一个景观,一个节目,一个节日。
市场上四处张扬着那种当地产的图案重复单调,颜色不諧調但纯正鲜亮的小点子碎花布。这是普罗旺斯农民热烈,保守,村扑,骄傲的象征。
市场上经常飘扬着混杂着薰衣草,迷迭香(romaran)的那隽永的芬香。普罗旺斯土地上的草叶树皮好像都有独特的香味,入药入厨,泡酒酿蜜,名气很大,品种繁多。
圣诞节前,在米哈波大道上还设有传统一年一度气势庞大的集市,专门出售装饰圣诞马厩(据说耶稣诞生在马厩里)的普罗旺斯泥玩偶,当地称之为小圣人(Santons)。
小圣人最初做的只是按圣经所说圣诞之夜出现在马厩里的圣母,圣婴,一头牛,一条驴,外加木匠约瑟夫,报讯的牧羊人,三个前来朝拜的王。现在则推而广之,大凡男女老少,世工百态,皆可入彀。普罗旺斯人认为:不论什么时代的不论什么人都有能走进圣马厩接近耶稣的荣耀。
这种小圣人是1800年马赛人让·路易开始发明做的。将黏陶土压入模子,焙烧后再手工涂上艳丽的颜色,深受当地人和游客喜爱,但其价格不菲。我仔细看了看,平心而论,无论是造型,着色,工艺,品味都比中国的天津泥人,无锡泥人……差远了。但沒辦法,也许人家要的就是这一分村俗稚拙和“地方色彩”。
 
七、庙小神灵大
在艾克斯市中心高耸的圣·让马耳他(St.Jean de Malte)教堂旁边,有一座不起眼的米黄色老建筑,不算宽的大门还总是虚掩着,很多游客在参观完教堂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它。但是如果你走近细看,就会发现在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招牌上写着“葛哈内博物馆”(Musee-Granet)。这是法国南方最古老,最重要,最精彩的艺术博物馆之一。
       博物馆始建于1671年,原是马耳它骑士团的祈祷堂。1828年后曾改建为普罗旺斯大学的附属美术学校,1849年在艾克斯出生的画家葛哈内(Granet)将自己的作品和收藏品全部捐献于此。后,十八,十九世纪艾克斯一些最有权势的家族收藏的大量艺术品其精华也都逐渐基本汇集于此。
博物馆原来叫马耳它廳或是艾克斯博物馆,1949年,为纪念画家葛哈内100周年诞辰而改名为葛哈内博物馆。
里面收藏有佛莱芒画派的元老冈班-霍拜(Cmpin)1435年的宗教画。
有意大利画家Guerchin1634年画的油画。
有西班牙大师鲁本斯(Rubens15771640)画的肖像画。鲁本斯担任过西班牙驻法国的外交使节,有人对他说:“大使先生,您业余也画画吗?”他说:“不,我是个画家,业余当当大使。”
有荷兰大师伦布朗画的肖像。
十九世纪法国学院派绘画的主帅安格尔(Ingres1780-1867)为画家葛哈内制的肖像是博物馆十分重视的收藏品。从画上看,葛哈内风流倜傥,神采奕奕,应当是个成功和富有的艺术家,一个名门子弟。
拐进一间大厅,突然眼前一亮,啊,真没想到万神之王的尊驾就委屈在这座小庙里!这是安格尔的名作《邱比特(宙斯)和苔蒂丝》(1811年)。奥林匹亚山巅云殿中的大神威严雄壮,苔蒂丝娇媚清丽。画面纤细逼真,布局声威慑人,是件难得的神品。这张画太有名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记得它是存放在卢浮宫里的。
这里收藏有现代绘画之父,艾克斯老乡塞尚(Cezanne)的八张画,其中给我印象很深的是:《糖罐,梨和蓝杯子》,笔触粗豪酣畅,色彩明亮淋漓。而《缪斯之吻》是塞尚二十岁时所作,大大有异与世人所熟悉的塞尚其他作品。素描结实,笔触肯定,形象饱满,令人不得不叹服少年塞尚的才气和功底。
博物馆里当然也陈列有十九世纪普罗旺斯画派的重要作品。
这里也有艾克斯地区林林葱葱的考古陈列,其中包括前面已提及的野蛮的克尔特人的杰作《被砍下的首级》;这是一个极其少见的艺术题材。
博物馆除了轮换陈列自己的藏品外也经常举办其它重要展览,如一九九八年八月,中国上海的知名画家,电影制作人陈逸飞就在葛哈内博物馆内举办他的大型油画展览。
到了法国南方,葛哈内博物馆不可不看。
 
八、塞尚(Cezanne 1839-1906)的老窝
油画家塞尚1839年出生在艾克斯,一张印得如真人般大小,经常贴在艾克斯公共场所的黑白历史照片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堆浓密粗糙的大胡子,一顶遮阳的旧呢帽,塞尚背着沉甸甸的木头画箱,拄着爬山杖,艰难跋涉在圣维克多亚山,他是一个真正的山民,看上去更像一个脚夫或打石工,而不像个艺术家。
塞尚曾“进京”到过巴黎,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外省人。他没有能通过巴黎美术学院的考试,官方沙龙他次次都送作品申请参展,但次次都落选。最后一次,是因为他的不太有才华,甚至也不太有名气的画友基依梅当选为沙龙评审委员。而条例规定:评审委员可以免经过讨论推荐一名学生参展。于是,已四十三岁的塞尚才能以“基依梅的学生”的身份屈尊参加了1882年沙龙的展出。
作为小地方(艾克斯)来的南方人,巴黎没有看上塞尚,塞尚也不喜欢巴黎,他天性木讷,不善言语,他曾不得不打断一个他为之画像的女人滔滔不绝的叙说:“太太,您能不能停一会,您看那两只苹果,他们就比您安静得多。”            
塞尚没有本事留在这里和夸夸其谈的巴黎人应酬周旋。他回到了故乡艾克斯,回到了他生命的守护神圣· 维克多亚山的怀抱里,塞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像炼丹师那样缓慢而凝重地画他的圣· 维克多亚山,画他的苹果和陶罐,画他的沐浴的肥腴女人……
今天,人们说他是“真正的绘画上帝”(玛蒂斯语)。在现代美术史上,已经无人能与他的地拉相比较。1995年冬,法国政府在巴黎大皇宫举办盛大的《塞尚回顾展》,从世界各地汇集的观众大皇宫门外排起了长达两公里的人龙。
法国邮政部发行以塞尚的油画《圣· 维克亚山风景》为图案的邮票。
法国政府1998年在使用欧元前最后一次发行的一百法郎纸币(流通率最高的纸币)又是以塞尚的肖像和作品《苹果和面包》为图案。新的纸币替代了以浪漫主义画家德拉克洛瓦肖像为图案的旧一百法郎纸币。
艾克斯城是塞尚的老窝,艾克斯以这位老乡为荣。在艾克斯,以塞尚名字命名的地方比比皆是:塞尚大街,塞尚广场,塞尚咖啡馆,塞尚理发店,塞尚旅馆,塞尚画廊……艾克斯最大的中学叫塞尚中学,最大的电影院叫塞尚电影院,最大的医院叫塞尚医院。通往圣· 维克多亚山的公路被叫做塞尚之路,艾克斯市内嵌在重要街道上的千百只铜道钉只只精致地镌刻着艾克斯的城徽和塞尚的大名。
我不知道除了法国之外,还有那一个国家,那一个城市,能对一个画家如此器重。
保罗· 塞尚大街九号(9av.Paul Cezanne)是塞尚生前的画室,没有想到在城市中心还有这么一处林木葱茏的所在。1901年画家买下这个地方,去世前五年的画都是在这里画的。如《园丁瓦尼耶肖像》系列,《嬉水的女人们》系列,《黑堡》系列等。
画室里一成不变地保留着塞尚的家具摆设和遗物,那凹瘪如木乃伊般的桔子柠檬,生命和色彩都消逝了乾花,灰涩的石膏天使,堆叠起的髑髅……格外引起我的注意和遐想:已在垂暮之年的画家肯定在思索着生与死的命题,他在用油画笔轻轻触摸着死亡。
1906年的一场秋雨中,六十七岁的塞尚酒后因肺充血逝世于艾克斯市中心一条小胡同(Rue Boulegon)门牌
23号的楼上。
塞尚被安葬在艾克斯的圣· 皮埃尔公墓。我去过两次公墓,拿着图纸还问过二、三个人,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在文豪佐拉家族墓地旁不远找到了塞尚的那灰兮兮毫不起眼的残旧石墓,碑石上刻着一句话:“这里安息着保尔· 塞尚”,仅此而已。
近在咫尺地面对大师,我感慨良久……
艺术家的生命熄灭了,然而,艺术永存。
 
 
九、圣· 维克多亚(Ste-Victoire)山
艾克斯在圣· 维克亚山脚下,塞尚画了65遍圣· 维克亚山
不知是圣· 维克亚山让塞尚出了名,还是塞尚让圣· 维克亚山了名。现在人们总是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圣· 维克亚山在法国地理学上的位置远远不如在世界美术史上来得重要。
乾涩光秃的圣· 维克亚山在深蓝色的天空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山下星星点点溅泼的是橄榄绿的橄榄、葡萄黑③的葡萄、柠檬黄的柠檬、桔黄的桔子、钴紫的薰衣草、粉绿的迷迭香(romaran)、镉黄的向日葵、银硃的虞美人
、殷红的樱桃、暗蓝的郁李、群青的弋尾以及除了橙与黑以外几乎包括所有微妙变化色相的绣球花……这里不出色彩画家才怪呢
出艾克斯市区沿着“塞尚之路”往东进圣· 维克亚山,四公里处旧采石场山腰上有一座黄锗色而不是黑色的老石宅,这就是塞尚曾经小住过并多次在画布上描绘过的,因而很有名气的“黑堡”(Chateau Noir),一个薄雾缭绕的下午,在朋友的带领下,我造访了“黑堡”。
那棵塞尚曾画过的阿月浑子树尽管被人用架子支撑着没有瘫塌,但实际可能已经枯死了,不再像我们熟悉的画上那么生机勃勃,树上还稀稀拉拉地残留着一些又黑又瘦不知是哪一年结的阿月浑子(国内俗称开心果)。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朋友的朋友:美国诗人克里斯多夫。诗人说:我在替塞尚看家,他一回来我就走。诗人养了些洁白的鸽子,整个黄昏都在旁若无人地咕咕低语。
在后院,拨开丛生的荒芜草木及野猪粪,我们看见了傲然向天的塞尚塑像,塑像竟然是亦赫赫有名的印象派油画家雷诺瓦(Renoir)所做。
1948年,英国首相邱吉尔曾来到艾克斯,忙里偷闲,也在圣· 维克亚山下象模象样地支起画架阳伞,作油画写生,题目是《在塞尚的风景中》。
我的一个朋友,北京画院的周画师曾来艾克斯举办画展。画师是画中国水墨的,一幅幅《桂林山水》《太湖风光》……笔墨淋漓,滋润沆瀣,煞是讨人喜欢。画师入境随俗,依法炮制,也画了三、四幅水墨《圣· 维克亚山》随展。画展办得很成功,卖出了很多画,但是《圣· 维克亚山》却无人问津。画师不解。有一个老人对他说:中国人,你的画画得非常好,但是你不了解我们的《圣· 维克亚山》,它不是水,是火。
 
十、匈牙利人瓦萨黑利(Vasarely 1908-1985)
开车进入艾克斯时,能看见一个巨大的不可能形的“V”字水泥雕塑突兀耸立的在高速公路旁,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艾克斯十个博物馆之一,瓦萨黑利(Vasarely)基金会展览馆的标志。基金会孤傲地座落在艾克斯城西南的高山坡上,它那极富哲理和禅意的涂着巨大黑色和白色的圆的醒目建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吸引人的目光。
瓦萨黑利1908年出生在匈牙利,1930年,二十一岁的瓦萨黑利只身来到法国。然后又飘流到艾克斯。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有一些青年人从世界各地来到了法国。我想首先是由于格外滋润的法兰西水土,再加上他们本身的才华,努力和机遇。他们在法国起步开始奠定了自己的艺术地位,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過去了,或生前,或死后,他们修炼成了或是被人研究成了一代宗师。这些曾寄生于法国,寄生巴黎的外国人之中起码包括有:
荷兰人凡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俄国犹太人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i,1866-1944)
瑞士人保罗·克莱(Paul Klee,1876-1940)
西班牙人毕加索(Pablo Picansso,1881-1920)
意大利犹太人莫迪格莱尼(Amedeo Modigliani ,1884-1920)
俄国犹太人夏加尔(Mare Chagall,1887-1985)
希腊人藉里柯(Giorio de Chirico 1887-1985)
西班牙人米罗(Jean Miro,1893-1983)
西班牙人·达利(Salvador Dali,1904-1989)
中国人徐悲鸿,林风眠,吴作人,吴冠中,朱德群(1997年以画家身份获得极为崇高的法兰西院士终身称号),赵无极。
此外,再加上一些原本就出生于这块水土的法国人莫内,玛内,德拉克洛瓦,大卫特,安格尔,雷诺阿,科罗,高庚,罗丹……
这些名字是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山峰,这些名字组成了世界艺术史中一个至为辉煌的星座。这些名字给人一个概念:到过法国,什么人都有可能成为艺术家;没有到过法国,即使是艺术家也不可能成为世界级的大艺术家。
瓦萨黑利是这个星座中的一颗星。他终生都在研究三维空间效果和光效应。研究绘画与城市,绘画与建筑,
绘画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他是曾一度在艺术和艺术之外的其它领域风行世界的光效应派艺术的鼻祖。巴黎蓬皮杜文化中心里悬挂的巨大的蓬皮杜总统镂空肖像、法国很多城市耸立的广告牌装饰、摩纳哥蒙地卡洛大酒店的馬賽克地砖图案、法国雷诺汽车那个醒目的菱形标志......都是他的作品。
基金会展览大厅里陈列着他的那些一,两层楼高如一面面山墙似的“大作”。那纯正强烈的色彩,坚固而神秘的构图和精细严谨的组合,实在是与众不同。他的艺术像科幻童话一样离奇怪异,同数学公式一样冷静肯定。
绘画,设计,制图,底纹,游戏,雕塑,建筑,装饰,幻觉,梦呓……不知该用那个词来界定他的作品。
站在他的作品前,我跟其他人一样也在猜想:瓦萨黑利到底使没使用计算机?如果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可能,那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画”出这些东西的。
 
十一、律贝洪(Luberon)山区
艾克斯以南三十公里是白净碧蓝的地中海,而北边是普罗旺斯的律贝洪(Luberon)山区,一些小镇星罗棋布地围绕着艾克斯撒在律贝洪群山里。温馨宁谧,各具特色。开车出去,沿途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值得你停下来,把玩半日,赞叹一番。
毕加索的别墅在艾克斯以东十二公里的沃夫那戈(Vauvenargues),那是一座孤立在律贝洪山林中的古堡,非常气派。我们趁兴而来,围绕着高墙寻到了大门口,只见一块木牌上写着:“毕加索不在,要看画请上巴黎去。小心恶狗!”
胡西雍(Roussillon)是平地拔起一座赭石山,小镇盖在山顶上。这里的土质堪称一绝,赤橙黄绿青紫诸色具全。有些颜色且浓艳得诡异,胡西雍风景是曝光不足的彩色照片。这里是法国油画颜料原材料的重要供应地。爬上胡西雍,小店卖的旅游纪念品也与众不同,那是名副其实的“别具特色的土产”:一串串装满五颜六色当地土粉的透明小塑料口袋。我买下的一串共有八种颜色。
果呵德(Gordes)是座真正的山城,从罗马人时代就开始砌建的石质建筑依山堆积,鳞次栉比,充满了响亮的节奏感和构成美,这里的风景缺乏一种真实感而更像是魔幻电影里的布景。
离我家四十公里的“奔牛”村(Bonnieux)住着英国人作家梅尔,他的一本没有凶杀和打斗,没有爱情和色情,甚至没有情节和故事的书《山居岁月·普罗旺的一年》和它的续集《永远的普罗旺斯》竟风靡了法国以外的欧亚大陆读书界(此书有多种文字译本而唯独没有法译本)。这实在是一个异数。他在英国,美国,加拿大,德国,意大利,瑞士,日本,香港,台湾……掀起了一场持久的“普罗旺斯热”。
梅尔在书中所说:“我们不想参观名胜古迹,无意当观光客,不过有一个地方例外:艾克斯我们百去不厌,米哈波林荫大道是全法国最漂亮的大街。”
 
我已经不太后悔离开巴黎,搬到这里来了。
啊,艾克斯,永远的艺术之城艾克斯-普罗旺斯。
我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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